官开始攻心。“霍普小姐,您家族是图兰帝国的大功臣,只要您愿意和盘托出,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怠慢。”
沙维莉亚太累了,累到她不愿意多说一句。
她没有被送回学院。
琉璃审室的那道门关上之后,没有人告诉她要去哪里,也没有人告诉她可以离开。审讯官低头翻阅着纸张,旁边的侍卫一言不发。她坐在冰冷的铁椅上,裙摆被冷风吹起的那一瞬,心底竟升起一种说不出的预感。
那预感很快被印证。
她被带往侧门,沿着图兰宫地底封闭通道一路下行。
脚步声回荡在青灰色的甬道里。
尽头是金属制的重门,门上刻有帝国的徽纹和编号。
v-2?? ——禁闭区第十六号房。
其中一人取出锁链,另一人禁锢住她的手臂往里拖,冷风扑面而来。
房间并不大,一盏高挂的琉璃灯吊在天花板中心,发出惨淡的白光。地上铺着冷石砖,靠墙摆着一张铁床和一张没有靠背的椅子,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她转身时,门已经被关上,连同最后一点光也一同隔绝。
沙维莉亚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。
只有灯光在头顶安静燃烧,时间仿佛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空白,她什么也不能做,只能回忆。她想到尾宁思满是血痕的手,想起礼服盒子,想起那句——“为什么不报警”。
目前,她能明确一件事:尾宁思已经成为帝国与启兰之间某种“平衡的牺牲品”。而她,正在被推进同一条道路。
*
时间流动得没有声响。
沙维莉亚曾试图记录时间,数灯的明暗次数,数风声回荡的节拍,可后来她放弃了。精神疲惫得像一滩水,她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,却始终没有入睡。
尾宁思生死未卜,身为未婚妻的她也无能为力,反而代替他住进了监狱里。这段时间的变故太多太突然,安静的牢狱居然也算是一方静谧之所可供她思考。
“卡米乌斯是为谁而来。”她皱着眉,而她相信这就是问题的核心,“尾宁思由帝国掌控,启兰不可能插手,那他来是因为我。”
第一天相识埋下的火种就是证明
。
沙维莉亚低头,在昏暗的光线下摩挲自己的手臂,找到一处按压下去。
果然,小蛇像是感应到疼痛挣扎起来,那块皮肤随着它的动作而浮起一指长的轮廓。松开手,它又像是重回舒适区一般,游了下尾巴隐去。
“蛇宿主是启兰长女。”她轻叹一口气,“如果它真的是这条蛇,那启兰长女又在哪里?”还是说启兰长女已经不在世,卡米乌斯为了复活家人,把她当作她生命的容器?这样的猜想令沙维莉亚恐惧,她可是霍普家族的人,启兰怎么敢把主意打在她身上。
那她入狱,是否也是卡米乌斯的手笔。沙维莉亚愤愤地咬紧牙关,这个神经病,败类,混球,等她出去,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!
似乎又有了精力,她望向门口的看守。
身后传来倒地的闷响。
打鼾的看守一惊,回头只见霍普家的小姐昏死在潮湿的地面,而她身旁是一口也没动过的餐食。
下令关押她的大人只说将她守好,吃的穿的都不能怠慢。而这几天她要么不吃,要么就只对付几口。看守是个新来的官兵,哪知道“不能怠慢”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将吃的穿的放在里面就行了,如今看见这位小姐昏过去了,心里才有了紧张感。
上报的话是他的责任,他担待不起。看守决定去叫醒她。
沉重的锁链被打开,脚步声靠近,沙维莉亚怀疑自己的听觉被黑暗的环境锻炼出来了,纵使紧闭双眼也能预测愚蠢的看守距离自己几步。
“小姐?醒醒。”
虚弱的小姐微微睁开眼睛,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。苍白的脸蛋近乎透明,美丽的五官微微皱起,惹人怜惜。
看守不由得撑着她坐起来,让无还手之力的贵族小姐躺在他的手臂上,竟还妄想去抚摸她湿润的头发。
“嗯——!”
看守应声倒地。
他的脖颈流着血,那里插进了一根“不能怠慢”的头饰。
(九)寻找蔷薇
十六房在最深处,没人会立马发现死了一个赤身裸体的看守。
所幸这个看守不高,沙维莉亚勉强穿着,只需要低着头伪装就能离开。越狱是死罪,她知道,但这里没有退路。
来之前记下的路线此刻正清晰地在脑海中演绎,呼吸到新鲜空气时,沙维莉亚几欲落泪。
图兰宫距离学院足有十英里。夜风扑面,带着荒凉与血腥。焰痕在体内躁动,像一条冷焰燃烧的蛇,不断抽打着血
脉,而每一步都像踏在利刃之上,双腿迟缓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有逃犯——!”
远处的犬吠与火光,追兵的声音压近。沙维莉亚拖着步子钻进荒路边的庄稼地,那里有一处小坡,她可以滑下去。膝盖被硬秆划破,血与泥混在一起。长时间不曾进食的身体已经脱力,她卸下守卫头盔,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,被压制下的咳嗽声细微如蚊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这么晚了,还有运粮车?沙维莉亚屏息,指尖死死扣住泥土,直到手心渗出血。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似是与周围的虫鸣同频,漆黑的夜唯有她的眼睛锃亮。
一辆运粮车缓缓碾过荒地,车轮在石子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麻袋堆迭,水果、蔬菜的气息混杂着尘土,掩盖了铁锈与血腥。
对于饥饿难耐的沙维莉亚而言,这无异于是一场磨人的考验,然而紧绷的精神加速了这场对峙。
驾车的农人低着头,肩背佝偻,仿佛只是个普通庄稼汉。他的眼神却在经过时短促一顿,与她的目光悄然交会。那一瞬,像极了无声的召唤。
沙维莉亚踉跄起身,几乎是扑过去。农人手指微抖,却在恰好停顿的一刻伸手,将她一把拽上车。
麻袋翻落,沉重压下,将她整个人吞没。
追兵的喊声逼近。火把的光影照亮了车辕,兵刃在夜风里冷闪。
“这么晚了,你是干什么的?”追兵粗声喝问。
农人嗓音粗哑:“今天萝卜卖的好,想着赶紧送过去明天接着赚,大人,我店面就在城西,您可以跟我一起……”
“闭嘴,”追兵狠戾地去扯装满了菜的麻袋,经手的全都正常,还剩下几袋最里面的,“牌照呢?”
铁牌叮当作响,是帝国颁的正牌照。
“大晚上的运什么萝卜,赶紧走。”
马蹄重新哒哒响起。车轮继续碾动,缓慢却笃定。
沙维莉靠着一块正方体的储物箱,蜷缩在麻袋和箱子之间的三角区域里。浑身颤抖的身体,焰痕像蛇般在体内来回摩擦,冷焰灼烧。喉咙腥甜,她逼着自己闭眼,任黑暗遮蔽一切。
她知道自己赌对了。
这辆车,不止运粮食。
没有精力去想为什么农人冒着危险救她,她只需要达到目的地。沙维莉亚环抱着自己取暖,回味着刚刚农人的话。城西?她不能笃定这不是农人搪塞追兵的谎言。
于是她探出头来,“你要去城西?”
农人像是早知道她会发问,偏头看她,“你要去哪儿。”